连云港,这座因港得名的长三角北翼重要城市,正在经历一场静水深流的产业变革。
作为首批沿海开放城市,连云港的海洋经济生产总值已站上1200亿元台阶,占GDP比重超四分之一;三大石化产业群在徐圩新区拔地而起,国内单流程顶级规模的炼化一体化项目全面投产;生物医药产业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恒瑞医药、康缘药业等“连云港军团”在中国医药创新的版图上持续开疆拓土。
近期,澎湃新闻()对连云港产业高质量发展进行了组团调研,并推出系列报道。这组报道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一座长期被低估,且颇具潜力的城市,如何通过系统性的产业布局,完成从“沿海城市”到“海洋强市”的身份重构?
这些看似平行的产业线,实则被一条“一米赛道深挖三百米”的逻辑串联——不追求摊大饼式的全面开花,而是聚焦优势赛道,向产业链价值链高端攀登。这组报道记录的是一座城市的逆袭,更是一个关于耐心与定力的故事。
据史书记载,明代云台山位于海州东北的大海上,四面环海。吴承恩在创作《西游记》前常渡海到云台山游览。他登上青峰顶,见奇峰异石、洞天福地、满山鲜果、遍野花草,感到此地堪称人间仙境,他将青峰顶改名为花果山,写成了古典神话小说《西游记》,一块石头裂开,蹦出一只猴子,漂洋过海学艺,又一路向西走了十万八千里。
早在1919年,孙中山先生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在海州建设二等港”,为“可以容航洋巨舶”的大港。1933年,港口正式开港,因面向连岛、背靠云台山而取名为“连云港”。
从花果山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只石猴,往西走了十万八千里。从云台山脚下那个渔村旁生长起来的港口,也往西走,沿着陇海铁路,穿过整个亚洲腹地,一直走到四千公里外的大陆另一端。
神话也许是假的,但港口是真的。神话里那股不服输、敢闯荡、一直往前走的劲,连云港人用近百年时间,把它从书里搬到了海边,变成了现实。
1933年7月1日,承包筑港工程的荷兰人在老窑抛石填海。当时陇海铁路管理局局长认为港口建成后仍称“老窑”太土,便从港口北边的连岛和南边的云台山各取首字,拼成“连云港”。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港口作为新海连市的三大经济支柱之一,其地位和影响迅速提高和扩大,港口吞吐量从1949年的5万吨,发展到1957年的600万吨,成为当时全国八大海港之一。
90年代新亚欧大陆桥开通后,连云港港作为一个“服务中西部腹地的很有发展前途”的港口,加快了建设进程。
2008年12月28日,连云港港完成货物吞吐量突破1亿吨、集装箱运量突破300万标箱。一座开港时只有6个3000吨级泊位的小港,终圆亿吨大港梦想,成为江苏省沿海首个亿吨大港。
1990年9月12日,陇海、兰新铁路与哈萨克斯坦铁路接轨,新亚欧大陆桥全线贯通。两年后,首列国际集装箱专列“东风1808”从连云港驶出,一路向西,穿过戈壁、沙漠和草原,直到四千公里外的中亚腹地,再继续通向欧洲。自此,一条横贯亚欧、连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国际陆海联运通道诞生。
在连云港中哈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军眼里,这条路远不止是铁轨那么简单。“中哈物流合作基地位于连云港港口,是新亚欧大陆桥东端的重要国际物流枢纽。”
2014年5月19日,基地在中哈两国元首共同见证下启用。基地拥有22万平方米集装箱堆场、1763个集装箱位、3.8公里铁路专用线万标箱。
王军说,基地刚运作的时候,运往西边的货主要是日用品、建材等。现在不一样了。“近几年,绿色、光伏等‘新三样’很受欢迎,最重要的包含光伏、电动汽车,以及一些科学技术产品、医疗设施、功能机械。出口的科技含量在提高。”
东行的货物也变了。从中亚地区进口农产品、矿产,主要有小麦、化肥以及绿豆等资源产品,主要面向日韩及东南亚市场。“连云港是哈萨克斯坦粮食在中国过境的唯一口岸。”
合作没有止步于连云港。王军告诉澎湃新闻,向西推进,在哈萨克斯坦最东端的“霍尔果斯—东门”无水港,中哈和东门无水港已经实现了信息共享。
位于哈萨克斯坦最大的港口的阿克套国际集装箱枢纽项目。连云港港新闻中心 供图
再往西1300公里,里海东岸的阿克套港集装箱枢纽先导区于2025年6月正式投运。项目年设计吞吐量20万标箱,占地约99公顷。图纸由连云港提供,设备选型由连云港参与,生产管理系统与中哈基地一致。“从技术层面,我们参与他们的场地建设,包括设备选型提供。管理层面,信息化系统由我们连云港港口集团来提供。”王军说。
三个枢纽由东向西排列:连云港在海边,霍尔果斯—东门在哈国东部边境,阿克套在里海之滨。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穿过整个亚洲腹地,跨过里海后抵达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再向西通向土耳其、欧洲。
2025年11月,“云港·霍数通”平台正式开通,连云港与霍尔果斯口岸数据实现共享,新亚欧陆海联运数据大通道从蓝图变为现实。连云港电子口岸公司产品与方案部副经理任龙介绍,用户都能够在一个平台上查询从船期、发运到出境、换装的全程动态。“以前一个箱子的信息,要从多个系统去找,现在打通了跨系统的数据壁垒。”
他举了例,以前的铁路场站对回程班列不清楚预计什么时间到,也不清楚车上装的什么货品、是哪家货主的,只能随机卸场。“卸完之后要中转装船,翻箱率很高。如果提前知道货品分类,就能按同一家货主、同一品类分堆,装船时按顺序吊走。”
目前,平台已实现16国货物运输可视化追踪,徐州、郑州、西安、兰州、乌鲁木齐等沿线月,平台将正式开放运行。
2026年6月底,澎湃新闻到访连云港港的那天,港口正在进行两年一届的技能比武。
场地刚布置好,工作人员在重新划线。比武主要比的是司机的操作技能,场桥的、岸桥的、叉车的、龙门吊的,不同工种各有项目。
场桥全称叫轮胎式集装箱门式起重机,十几米高,横跨数排集装箱,是堆场上最显眼的设备。记者在现场看到两台设备并排停在轨道上:一台是10号机,头顶没有驾驶室,取而代之的是摄像头、雷达和激光扫描仪,这是无人化改造后的设备。另一台设备上,驾驶室的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座椅,那是还在人工操作的设备。
“这个就是对老机器的升级改造,无人化的改造,将司机从本地解放出来。”现场工作人员介绍,加装了摄像头、加装了雷达,就是改造后的场桥。“以前请一个司机,师傅带徒弟要4个月才能独立上岗。换成远控操作之后,一个师傅可以带四五个徒弟,一个月以后自己独立上岗。”
连云港新东方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总经理薛希磊告诉澎湃新闻,自动化升级的难度,远不止设备的更新换代。
连云港不一样,“我们是老码头”,场地里有外部的集卡司机、外部的车辆,有人和车辆交互。这种“混行”带来的复杂度,是新建码头没有的。薛希磊说,“这就要基于更多的模型决策。”在算法眼里,一个没有外部干扰的封闭场景和一个随时有可能有人车闯入的开放场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博弈。
2025年9月,码头数智化系统项目TOS(码头操作系统)已上线,构建起覆盖船舶计划、堆场调度、理货作业的全流程数字化管理体系,2026年1月,连云港港自动化集装箱码头ECS(智能设备调度与控制管理系统)上线运行,成功实现系统与各类自动化设备的深层次地融合,标志着码头实现从“设备自动化测试”到“初步实现自动化全流程作业”的跨越。
通过整合5G网络、边缘计算、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作业场景全方面覆盖进出场收放箱、装卸船、翻倒等业务类型,实现“岸桥装卸-IGV(智能水平运输车辆)转运-场桥堆存-集卡调度”自动化全流程作业闭环。
那些正在参加技能比武的司机们或许没意识到,他们操作的机器正在发生的变化,和他们自身的职业选择一样,正处在同一个进程之中,一部分人正在从驾驶室走向远控中心,从“开机器的人”变成“管理系统的人”。
山不说话,海也不说话。但山脚下那四十公里的土地上,一百年来一直有人在往前走。往海里走,往深水里走,往西走,往数据流里走。花果山看不见港口的时候,港口替山看见了更远的地方。